武汉一家二级乙等医院职工家属:我跟拍了医护人员的一天

经济观察网 记者 高歌大多数人在家躺着为社会做贡献时,也有这样的人必须走出家门履行自己的工作职责,特别是在疫情中心的武汉。

郑涛(化名)供职于武汉某生产企业,平时爱好摄影,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郑涛的爱人在武汉市某区某医院的药剂科工作,自从疫情集中爆发后,她们医院的医护人员大多已经连轴转了好多天,24小时都在班上。这所医院是二级乙等综合医院,位列武汉市卫健委1月20日公布的全市61家发热门诊医疗机构和定点救治医疗机构名单之中,同一片区的具有相同资质的医院一共有6家。

新型冠状病毒蔓延,郑涛说自己想为武汉做点事。

1月28日,大年初四,郑涛专门跑去他爱人工作的医院跟拍了医护人员的一天。在他发给经济观察网记者的一张照片中可以看到,一位正在给病患输液的护士戴着防护面罩,内侧的口罩仍是普通医用的蓝色口罩。面罩上方已经凝出由呼吸形成的水珠,结成了细细的线,往下慢慢地滴。

图片一:摄影:郑涛 医护人员正在给疑似冠状病毒患者输液,缓解病人痛苦;

“防护物资是不足的,我跟拍了那位护士一天,她五点半白班结束,我粗略估计了一天下来得换7只口罩。”郑涛说。

而像他爱人这样的非直接跟病患接触的医院工作人员是没有防护服穿的。郑涛很心疼。有些哽咽,他说,别看药剂师跟病患之间隔了一层玻璃,但接触病患的几率不比医生和护士少,接钱送药一来一回都要经手,但实际情况是,医院上下目前的前线防护物资还是不足的。

郑涛也在想办法筹集口罩等防护物资,但他在国外的朋友告诉他,以捐赠名义的大宗单量到达武汉的口罩,大概率会为正在加急建设的雷神山医院和火神山医院留用。他爱人工作的医院这样的二级乙等综合医院在目前的情况下的优先级并不高。

若要以自身名义买口罩,从国外邮寄的话过来一个身份证地址限购两盒,价格平均下来大概10元/只,而在此前武汉地区的N95 型医用级口罩难求。

郑涛只好尽量不出门,把自己单位发的口罩匀给了爱人,防护服没有,郑涛对她说实在不行就披上家里的一次性雨衣吧。毕竟一天下来,据他爱人说,前来医院发热门诊就诊的病患数粗略估计也有百余例。

郑涛告诉记者他原本对医院的安排颇有微词,因为像他爱人这样的医院工作人员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但昨天他发现副院长的爱人也在一线为患者打针、输液,一下子就回过味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我拍了一上午都没有认出是她来,因为穿着防护服,后来吃午饭的时候才看出来。她个人很乐观,还给我看她的手。” 郑涛说她由于常戴着医用手套,汗水浸渍,脱下来后双手都发白发皱了:“我们都是人啊,都是爹妈养的。她老公还在会上,会后也要去看病患,她就一整天插针、拔针,给病人量体温,都是她。”

图片二:摄影:郑涛 医护人员积极乐观面对疫情,为自己和“战友”鼓劲加油

郑涛说医院不容易:“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家社区医院。”即便是这样,在人员不够的情况下也为上级医院输送了医护人员,因为规模更大的医院比他们更缺人手。

另外车也不够用,甚至有医护人员把私家车贡献出来,以供医生向上级医院送诊。一位医护人员的后备箱里,满满都是方便面,“这也是接受了其他朋友的物资支持才拿到的。”

目前医院遇到的问题首先是库存不足,其次是即便接受的红十字会等外界捐赠的口罩中也有不合医用标准的情况。

不仅是武汉,全国有很多省份的医院都向社会发出了接受社会爱心捐助的公告。医院所需的部分防护物资需符合或高于下列国家标准:医用防护口罩GB19083-2010《医用防护口罩技术要求》;医用外科口罩YY0469-2011《医用外科口罩技术要求》;防护服GB19082-2009《医用一次性防护服技术要求》。

1月29日,郑涛感到了恐慌。一部分是来源于他在前一天跟拍一天的感受,医院的规模本就不大,前来就诊的患者不像武昌、汉口那边那么紧张。其中一部分患者是外来务工人员和做小生意的小商贩,他们的心态出人意料的放松。

这样的“放松”反倒令郑涛更觉紧绷。“不像汉口、武昌的人们那样对自己健康状态很重视,要求诊断治疗,”而郑涛观察到的情况是:“前来这所医院发热门诊的人一方面着急,另一方面也知道着急没用,规规矩矩开药输液回家。”

这一方面在于这家医院只能向上级医院送诊疑似病例,自身并未有确诊的能力。医护人员能做的只是为疑似患者拍片,出诊断病例提供给上级医院。于是初诊、转诊,咳嗽就开止咳药,发烧就开退烧药,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因为现在哪里都没有特效药。也有很多人像没事人一样出院了,“他们来了又走了,我觉得这个是最恐慌的。”

图片三:摄影:郑涛 医护人员正在协助病患用微信联系病患家属,讲述病情;

这也折射出目前需要送诊的病患的交通问题目前颇为棘手,患者个人、社区、医院都在想办法解决。封城之后,武汉交通系统停摆,所以很大部分疑似病患会选择自我隔离。

另一个让郑涛颇为忧虑的原因是身边人的陆续发热。他有邻居已经因确诊而被隔离了。前几天帮忙运物资的一位同事昨晚也给郑涛打电话说自己高烧不退。昨天(28号)从医院回来之后,郑涛也开始了自我隔离,因为家里还有两位老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都属于易感人员的范畴。

郑涛的生活多是工作家庭两点一线,接触外界的机会也不太多。十二月初有朋友说让他自己注意准备一些艾草香或是莲花清瘟胶囊,郑涛都不以为意。后来在十二月中下旬,他所在的单位开始给员工发口罩,一人十只,郑涛才开始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尽管如此,一夜封城,对于身处中心的郑涛一家,仍是丝毫没有应对。

他觉得城市状况像人一样,生病了,尽管全国都在驰援湖北、驰援武汉,但整体感觉说实话都很慢。“大家都在家里等,等疫情过去,等外面的救援来,这种感觉特别不好。菜市场是关闭的,超市购买日常用品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药店大多已经关门了,医院的药品也是比较紧缺的。”

身边的消息不断,有好有坏。郑涛说:“我的一位同事被治愈了,他和他父亲在同一间病房,他24床,他爸爸27床,但他父亲没能被救回来。”昨天我听说他正常上班了,他和他夫人之前均被隔离了,所以父亲的后事是公司协助料理的。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郑涛表现出极大的克制,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他们也是人,为什么要去做城市的吸尘器。”他所指的是快递公司的小哥。郑涛的朋友此前自己联系了一些药品,但快递公司大多停运了。

在目前的情况下,谨慎地镇定最可贵。郑涛说周围的人都在努力做好自己能力范畴内的事情。

他所在的生产单位的同事由于工作性质特殊,需要为市场提供稳定的物料,即便是春节叠加疫情蔓延,仍然无休,24小时轮班倒。

郑涛说,所有的员工有自己的防护用品、消毒药剂,正常的饮食和就餐时正常提供的,通过打包的方式,并且能够提供家属的基本日常所需,每个食堂小卖部的正常的柴米油盐也能正常保证。所有的当班员工都要互查体温,在群里接龙报备。

而他的爱人及其同事也一直在班上,初诊、送诊,打针、输液,超负荷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在采访的最后,郑涛说:“我不是特别的悲观,只是希望能够引起其他省市的重视。寄希望于医院能赶快建好,特效药能赶快研发好。等到风平浪静之后欢迎来武汉看看。”

(应受访者要求,郑涛为化名,图片版权归受访者所有)